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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国擎:沉沦天王府

当代 2021-04-02 14:06:16

张国擎,生于浙江南浔。1991年毕业于南京大学。江苏省文联专业作家。1991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文学创作一级。著有《古柳泽》等长中篇小说多部、训诂学著作《少阳集》《皇家必读书》。《葱花》获马来西亚首届世界华文小说奖,报告文学《藏汉之子》获第十四届中国图书奖。

沉沦天王府:总统府旧事之二


文丨张国擎



1853年3月29日,今天的长江路292号总统府,当时称两江总督署,迎来一位特殊人物,他就是太平天国的领袖洪秀全。


洪秀全身着黄龙袍,脚蹬黄龙履,坐在金碧辉煌的轿辇上,由16个轿夫肩扛着,从紫金山下破开的太平门进入南京城中,城中百姓被勒令拜倒在道路的两旁迎接。轿车辇上,手扎的五只白鹤迎风飘摆。洪秀全的得胜之师在最前面开道,视线中的32位女官手持黄罗伞,身跨高头马,簇拥左右……


他的去处,就是坐落在江宁(清朝时南京的称谓)城北部数代帝王皇宫旧址上的两江总督署(即今天的总统府)。按照正常的行进路线,队伍从朝阳门(今中山门,在城东)进入,直接向两江总督署进发是最近的路线,奇怪的是,先进城安排这些的杨秀清却让队伍从聚宝门(今中华门)进入。


其理由是,聚宝门是正南门,是南京明朝内城城墙13个城门中规模最大的城门,三道瓮城由四道拱门贯通,是军事防御性建筑中结构最复杂的瓮城。


临进城的头天晚上众“王”集中议事。进城是大事,所有“王”都到场,喜庆的酒气还没有消散,负责前卫的秦日纲从身边小卒那儿获悉:聚宝门的瓮城里全部都是东王的近兵,如果东王想取而代之,那是最好下手的地方。小卒这话刚出口,被秦日纲一个耳光扇过去,打得嘴里当场掉下两颗血牙!事后,秦日纲还是私下告诉了洪秀全。洪秀全没有任何反应,这让秦日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许久,洪秀全叹道:进城原图诸王都能快活享受,何曾有此念头?那金田揭竿又何必?!


说罢,挥挥手,让秦日纲下去,并嘱:不得再言。


营帐灯火辉煌,洪秀全近年来唯一一次不让女人陪睡的夜晚,也许就是这一晚了,需要思考的问题很多,眼下最为重要的是他要解开东王杨秀清为什么会将他的天王府置于朝天宫?


话推到不久前,东王杨秀清的队伍长驱直入,很快进入江宁。江宁是江南的重镇。早早就被洪秀全内定为皇都,那是他在年轻时到过的最令他神往的城市。但没有人知道,令他神往的正是他在夫子庙前那条河边的艳遇。那个傍晚他遇到了一位美女,对他一笑,婉笑举袖掩脸垂首进屋,接着一老婆婆出门问他是否想喝茶?洪秀全还是知道规矩的,问老婆婆多少钱?老婆婆一笑,相公可以进屋说话。进屋后,那话就不那么说了,美女在面前不断地转悠,老婆婆知道洪秀全的眼光一直放在姑娘身上不离开,就觉得有戏,敲敲桌面问:相公是赶考来的吧,带了多少银两啊!够不够花到明年春考?我这里不多,十文也能住一天,一两碎银就能打发我们娘俩一旬的开支啦!老婆婆故意把价开低些,唯恐惊吓跑了多少天来撞上门的一位稀客。


洪秀全身无分文,如何接腔?他那副长相能够让老婆婆看出有些前程,接下来洪秀全说自己行李在路上被强盗夺了,已经去信家中,不日就会派人送银两来。老婆婆信以为真,留下了洪秀全。三天后,洪秀全趁着那娘俩外出的空隙,溜之大吉。他深深地记住了那江南女子的水性与肌肤!


这事儿,洪秀全对无话不说的冯云山提过,并且说,造反成功不成功都得到江宁去坐一坐,再尝尝那味道。他绝对没有想到他的精神支柱冯云山坚决反对定都江宁,出于什么原因,冯云山没有说,直到死,冯云山都没告诉他,为什么不能定都江宁!


杨秀清与冯云山则不同,他赞成定都江宁。用杨秀清的话说,先定都,再攻北京,骑在马上找马好找啊!这段时期的洪秀全与杨秀清基本上是合股贴肉的好。杨秀清在关键时刻救过他与冯云山的急。冯云山死后,东王杨秀清代替了他给上帝传旨的身份!洪秀全与东王在对待江宁的态度上高度一致,于是下令对江宁的进攻加快速度。咸丰三年(1853年)下午,两江总督署陆建瀛带数位护卫从总督衙门东边小门溜出,行至小营附近黄家塘相遇太平军先头部队,双方一阵乱枪,陆建瀛被当场击毙。陆的死,标志着太平军从起事到进城击毙两江总督,只花了三年时间,横扫了满清旗兵,不可谓不快!在江宁建都,接下来,派其他亲王直取北京,灭掉满清政权。这是他对太平军将士们承诺的话。他私下的话,就是要把那


个姑娘找到!将江宁城里的女人都找来,挑好的纳宫!


敌中有我、我中有敌的故事并不多发生在敌对阵营里,这王与王之间,安插个探子,对于洪秀全来说,那是十分必要的。一位卧藏在杨秀清身边的人,传来消息,说给洪秀全安排的天王府是目前江宁最好的地方。好在哪里呢?朝天宫,相传原为吴王夫差所筑的冶城山,江宁最早的城邑,可谓江宁的发源地。规模宏大、气势雄伟,红墙碧瓦、巍峨殿阁,掩映于绿树丛中,是江南规格最高、规模最大、保存最好的一组宫殿式古建筑群。晋建冶城寺,唐改太清宫,五代吴王杨溥建紫极宫。宋大中祥符年间,改名祥符宫,后改天庆观,元朝元贞改玄妙观,后成永寿宫。明洪武年间朱元璋下诏赐名为“朝天宫”,取“朝拜上天”“朝见天子”之意。真是江南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一组古建筑群。东王说,在这里建皇宫,居高俯视天下,乃天子所在也。


洪秀全点点头,亏他想得周到。那个两江总督署又如何?


来人告诉他,那也是个好所在啊!目前东王看上了,正在加紧修葺哩!


洪秀全突然问:从聚宝门到朝天宫是不是最近的大道直路。


来人说,是。


洪秀全明白,东王取吉利而行啊!他不再多想,告诉来人,他要休息了。


当夜洪秀全这里发生的事,自然也有杨秀清安插的亲信告诉了他,内容不详,那人是谁,也找不着,但杨秀清明白洪秀全中了他的计。这个时候,如果杨秀清真在聚宝门的瓮城里布兵动手,洪秀全与诸王必死无疑,中国的历史,或者说太平天国的历史一定重写了!东王杨秀清权衡再三后,放弃了身边人的忠告,认为洪秀全如此好色,寿不会太长,自然过渡更为妥当。杨秀清继续喝着他的酒……


第二天上午,洪秀全举行入城仪式,所有太平军将领、诸王都到场。入城仪式按杨秀清事先的布置执行,但奇怪的是这么重要的场合,所有王都到了场,独独少了东王杨秀清。代上帝传达旨意的东王不在,出了什么事?下令去找,这当儿上哪去找!洪秀全当场下令由燕王秦日纲主持。临阵换主帅,当然也就形式都换了。新的仪式首先改为入城队伍从太平门(一说从水西门)进入。一来这是太平军攻下江宁的重要缺口,二来从这里到两江总督署近。在决定移师太平门时,太平门那里没有任何准备,好在洪秀全的帐营就在附近,从朝阳门附近越过龙脊就到了。没想到,太平门守军是杨秀清的兵。阻在太平门前,一校官对大部队跪喊,后来还有许多人,一片黑黑的人群,一个声音在回荡:新皇宫安置在朝天宫,“朝拜上天”“朝见天子”,作为新皇都的皇宫最为合适。其他地方,东王都没有安排,不妥啊!


眼看洪秀全的大部队就要到了,怎么办?秦日纲抽剑朝天一指:本帅今日殿前值班,谁敢抗拒,格杀不论!朝前方冲啊!说时迟,那时快,秦日纲一勒马,马仰天长嘶,只见秦日纲的坐骑从跪地人的身上踏过去……可怜的一群“忠士”顿时倒在地上,等洪秀全的大部队到时,地上的血都被灰尘盖住了。


正午时分,队伍到了两江总督署前。


依一般人的猜测,两江总督署前一定已经乱成一团。大队伍到了那儿,突然发现马路上没有一个人,整个汉府街上清清爽爽连个树叶都没有!后人说,这杨秀清聪明绝顶,却总在关键时刻失算。这话又怎么讲?眼下这件事就是明证。头天晚上,洪秀全举行入城前夜的酒宴,宴后,早早入营帐了,但燕王秦日纲、北王韦昌辉等王突然过来围住东王杨秀清一直喝到三更。杨秀清回到两江总督署住处睡下,一觉睡到午初才醒,醒来喊人,竟然无人来。再起来看,自己睡的不是自己的寝室,是什么地方也不清楚,再到窗前看,窗外景致让自己明白,这是自己一个小妾自杀的屋子,如何到这里的?拍拍脑袋想想昨夜的事,越想越奇怪……他想出去,门反锁了,大喊来人,方有人过来,弄开门,贴身侍卫告诉他,自己也被人灌得不轻……


外面的热闹已经传来。杨秀清明白洪秀全没去朝天宫,而是到这里来了,他洪秀全认定了这个两江总督署是他的天王府,怎么办?眼下杨秀清当机立断,冲出去,来到大门口,跪迎洪秀全。


洪秀全原以为杨秀清会有些动作,自己也


在近卫军里做了准备,一旦不行,就武力攻克两江总督署!但没有,什么也没发生。


事情就这样了结了吗?


两江总督署就这样顺顺当当做了太平天国的天王府了吗?


未必!




如果说东王杨秀清有谋反企图,其实早就可以实施了,但他没有,他还是抱着与洪秀全把革命进行到底的决心与信念的,但他很快就对洪秀全失去了信心,是从天王府选址上开始的。依他看,那个在整个城区地势最高处,又是朱元璋“朝拜上天”“朝见天子”地方,做了皇宫有什么不好。偏偏要看中这个极为不祥的两江总督署呢?


其实,在哪里做皇宫,对于洪秀全是没有特别的概念的。但他忘不了冯云山对他曾经说过的话。那就是皇宫是“聚”,是“藏”,当部下告诉他这个两江总督署从它诞生那一刻就不寻常。洪秀全没问怎么个不寻常法,而是说,东王是上帝的使者,他靠上天近比我重要。洪秀全不愿意告诉别人的话是:冯云山说得对,把皇宫建在山上,那是什么危险?明太祖的故宫就在平地上,我也在平地上,利用他的基业有什么不好。


第一场朝议,东王主持,然后呈洪秀全决定。平时,大家都是诸王分坐两边,中间是洪秀全一人坐,但出现在两江总督署里的天王府的大殿上,第一次朝议却并列排放着两把椅子。洪秀全到了自己座位上,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对杨秀清伸出手,是两只手相邀:东王劳苦功高,应该与我平起共坐!东王诧异,不想去坐。但诸王无人表态,他处于尴尬之境了。倒是翼王石达开说话了:天下两王共朝之事,从未见过。


洪秀全:朕为天子,东王为上帝派之使臣,与朕可同坐而语。


诸王见他这么说,便也没人再说话。聪明的杨秀清不但没去坐,也根本不想去坐。那把椅子很快撤掉了。


如果洪秀全在进入南京的那一刻能够与后来靠农民革命成功者那样,将自己的这次机会看成是“进京赶考”,抱有“全国的胜利,只是万里长征才走完第一步”的心态,不忙着进城就盖豪华宫殿,而是冷静下来思考,想着如何趁腐朽的清廷来不及喘息的机会,宜将剩勇追穷寇,打到北京去……


后果一定完全是别样!


他没那么做,应该说是时代的局限性框住了洪秀全!翻开“革命者领袖”洪秀全的全部革命史,其实也很简单,就是一本《劝世良言》,趁着清廷衰竭的乱世,借着山民们激发出的兴奋点,燃起了“革命”的火把。但他没有意识与觉察这种革命来得太快,太容易陷入危机,而是沉醉于“成功”之中,过早地忙碌穿黄袍、坐金銮殿,怎么能不是蹈常袭故,走霸王别姬的路?


这一刻的洪天王满脑子想的是如何做皇上,是认认真真将自己当皇上,像模像样地当皇上的。这一点,今天看来是致命的:一是,用一万人花六个月造了供他享受的宫殿。这座皇宫比他在永安的州府衙门大了十倍!二是,既然是皇上,那是需要一群美女相陪左右。那一刻的天朝宫殿(今总统府)里啊,几乎塞满了女人。就像我们进公园,举目皆是花,洪秀全与他的儿子们整天见到的就是女人!


好像上苍对他不满,当新建的天王殿快要完工时,一场毁灭性的大火将新宫殿焚毁一净。洪秀全盛怒了,他对杨秀清说,上帝对这座外表造得好看的天王殿极为不满,原因是工匠做事糊人,上帝放一把火惩罚!上帝还要杀掉这些工匠!杨秀清出身低微,深知下层人生存的艰难,坚决反对将这批工匠处死。这时杨秀清的话对洪秀全起不到多大作用,眼睁睁看着无数老工匠被处决。更多工匠出身的太平军官兵被选进来重造天王殿。这些太平军工匠怀着十分虔诚的态度,比先前那些被斩首的工匠们做事更精致更用心更下功夫。张德坚编撰的《贼情汇纂》以及《金陵申难纪略》《太平天国艺术》《太平天国的绘画:叛乱及其保守艺术》等书中记载:天王府“周围十余里”,比周围约三公里的明清故宫大一倍多。外为太阳城,内为金龙城。自金龙殿到最后面的三层楼,共九进,表示九重天庭之意。墙壁用泥金彩画,地面铺大理石,门窗用绸缎裱糊,栋梁俱涂赤盎,柱子饰上彩色的鸟、兽、山水风景的图案。


里外雕琢精巧,金碧辉煌,极其气派豪华。大门上的对联是洪秀全自己所撰:


予一人乃神乃仙乃文乃武


众诸侯自西自东自南自北


洪秀全真的像个皇帝了,出口就是谕旨,动辄就杀人。有人说,他进城后换了一个人。特别是对待女性的政策上。从起义开始一直实行夫妻孩子都入太平军,男归男营,女归女营,夫妻不允许私下会见的政策。1853年3月定都南京后,不但没有改变,反而加剧!他竟然下令将整个天京变成大军营,这回他真是要再尝尝当年秦淮河边那母女俩的饭菜了,但他好像忘掉了那母女俩,忘掉了当年的苦难。他让原来天京的男女居民,也统统实行军事化,分别编入男营、女营。未几,女营改称女馆,仍按军事化编制,集中居住,由洪秀全的亲信蒙得恩统管。下面的官员每日三次,向蒙得恩汇报并听取命令。少数有技艺的、美貌的女性,分配到锦绣营,去做袍服、被帐、王府的装饰,自然属于美差。没有技艺的,不但要从事运粮、背煤、割麦、割稻、伐木、砍竹,还要被抽调去筑营垒、挖沟濠、参与建造天王府和东王府,又要守卡、巡更。


由于城里女人比男人多,通常只由青壮男人干的沉重艰辛的劳作,大多由女人承担了。她们不但要做后勤和警备,还要直接参与城外清兵的打仗。广西山区农村妇女,本来多数是天足,并不是太平军“革命”的结果。天京当地原裹小足的,一律限令放开,让她们去从事男人才能承受的苦力。谁敢在超负荷的服役中发牢骚,那就是“变妖”了,立即被斩首,像踩死一只蚂蚁那样平常。


反人性的夫妻隔离,弄得人心涣散。陈宗扬、卢贤拔“犯天条”受惩办之后,有的大官借到外地出差之便而潜逃。洪秀全的亲信、主管女馆的蒙得恩也“犯天条”,使洪秀全不得不考虑停止夫妻隔离。先是在1854年12月开始松动,让蒙得恩等几个高官在女营选美女多人为妻妾。继而在1855年春全面放开,准许夫妻同住、青年男女婚配。但有两条原则:一是“大员妻不止,无职之人只娶一妻”,就是官员可以有很多妻妾,不做官的只许一个妻子,在婚姻问题上全面实行官民差别和多妻制;二是,婚姻由男女“媒官”主持分配,十五至五十岁均在分配范围内。这种“媒官”的乱点鸳鸯谱,造成许多畸形配偶,比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倒退了不知多少,但比起绝对禁止婚配已是一个进步。


但这并不意味着全面废止男女隔离的方针;在新占领区仍然实行男女别营制。即使准许婚娶的南京,仍然要“妈别崽、姊别弟、哥别妹、嫂别叔、哥别婶、爹别媳、孙别婆、男别女”。就连幼天王洪天贵,九岁之后,就不准与母亲姐妹见面。其他军民,可想而知。从女性来说,也剥夺了她们做女儿、做姐妹、做嫂嫂、做儿媳的基本权利。在亲属关系中,女人也只能处于最卑微、最被动、动辄得咎的地位。洪秀全的干妹洪宣娇,原是“绳伎”——靠绳子卖艺的女人,长得好看,走江湖见过世面。造反后嫁给萧朝贵,这场“政治婚姻”,不仅给萧朝贵这个勇悍不驯的烈马套上笼头,也用于号召妇女参加造反。由此,洪宣娇成为指挥、管理的女将。在洪宣娇主持过一次女科考试后,仍然按照“男理外事,女理内事”的方针开始深居,连到天王府也被严厉限制,更不准任何人的妻妾同她谈话,否则便是“藏奸瞒天罪难饶”。


冬官正丞相陈宗扬,夫妻同宿,两人一同被斩首。镇国侯、秋官正丞相卢贤拔,与其妻团聚两天,被人揭发,因杨秀清力保他,才从宽发落,革爵治罪。没有官邸、没有私房的官员和军民,连“犯天条”的可能也没有。


早在1851年洪秀全登基之年起,连续三年“旨准镌刻颁行”的《幼学诗》,在“子道”中写着“子道刑于妻……妇言终莫听”,也就是说,妻子的话一概听不得,如果妻子与父母有矛盾那就要给妻子以刑罚。“妻道”里又写:“妻道在三从,无违尔夫主,牝鸡若司晨,自求家道苦”。强调女人必须顺从男人,妻子必须顺从丈夫,否则就要给家庭闯祸。“女道”还写道:“女道总宜贞,男人近不应。幽闲端位内,从此兆祥祯。”叫姑娘不能同男人接近,像棵草一样悄悄地活着,让男人来安排你的一生。这些教条,在夫妻隔离解禁之后,成为对待妇女的指导思想。


不得“奸淫”,并不是对所有的人。诸王就可以例外。尤其是洪秀全本人,尽可纵欲。还没有公开造反时,他就拥有妻妾十余人。打进江宁之前,已有妻妾三十六人(他自己一律称之为妻)。到南京以后,蒙得恩为他选美,每逢他生日,就送上美女六人。不只在南京选,还从江苏其他占领区选拔美女送到天京备选。1864年,他儿子洪天贵被俘后在供词中说,洪秀全共有八十八个妻妾(一说有一百零八个)。在洪秀全看来,众多妻妾以供尽情纵欲,是他做天王应有的一项重要享受。那么多的妻妾,只做他尽情发泄性欲的驯服工具。所以,她们没有级称,不用名字,而是数字化地依次编个号码,比如第三十妻、第八十一妻。这可能是中外后宫史无前例的“革命”创举。


作为封建帝王,多妻纵欲,广置嫔妃,这本不足为奇。但是洪秀全与别人不同之处在于:一是在起义之初脚跟还未站稳时,就拖带一大批女人。二是他的虐待嫔妃到了伤天害理灭绝人性的程度。请看太平天国“旨准颁行”的正式官书《天父诗》一百一十六:


“天兄耶稣在石头脚下凡圣旨:天史曰:咐多小婶有半点嫌弃怠慢我胞弟,云中雪飞。”其中所说天兄下凡的时间为金田起义之后的16天,地点为距金田十多里的石头脚,下凡借萧朝贵之口说的话是:咐多(这么多)小婶(指洪秀全的一群妻子)有半点嫌弃怠慢我胞弟(指洪秀全),云中雪(刀的隐晤)飞(刀要飞,即指要杀人)。


请看一看太平天国“旨准颁行”的官书《天父诗》十七、十八中所载对后妃的管教规定:“服事不虔诚,一该打;硬颈不听教,二该打;起眼看丈夫,三该打;问王不虔诚,四该打;躁气不纯净,五该打;讲话极大声,六该打;有喙不应声,七该打;面情不欢喜,八该打;眼左望右望,九该打;讲话不悠然,十该打。”


宫女为洪秀全挖建一个头饰池时,洪秀全像将军指挥战事一样,命令她们淋雨濡雪地劳作;其妻妾还嘲笑、责骂女官;当女官们关心修复宫室或清扫御花园之类的细节时,天王总是怒斥、妨碍或恐吓这些为他做事的人;洪秀全生气时,用脚踢或其他方法惩罚他的妃嫔,甚至她们有身孕时也不例外——无论妃嫔的过错有多么严重,谁也不应在怀孕期间,在小孩出生前用残暴方式惩罚她们。(《“天国之子”和他的世俗王朝》第346页)


洪秀全对后妃虐待不仅是打,是杀,而且使用各种酷刑来慢慢消遣。《太平天国大辞典》“煲糯米”条中说,天王用来惩处嫔妃的酷刑包括“一说系用硫磺火点天灯,即《御制千字诏》:‘淫乱秽亵,硫磺烧尔’,《天父诗四百九十》:‘晒突乌骚身腥臭,喙饿臭化烧硫磺’。这是说将受刑者脱净衣物,绑跪大锅水中,慢火煨水升温。至臀股煮烂而死。”在十多年中间,把一批批天真的少女从她们父母手中夺来,关进天王府的深宫以供淫乐,她们有时犯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或者只是因为洪秀全心情不好,看不顺眼,就可能被打、被杀(比较幸运,死得痛快),遭受酷刑,被慢慢地烧死,烧得乌焦巴黑;被慢慢地煮死,煮得肉净骨剩。


洪秀全的一些做法,引起太平军官兵中少数清醒者的反思,不满情绪反映到杨秀清那里。杨秀清反复思考,在进城与选址一事上,已经与洪秀全发生了分歧,他担心气量不大的洪秀全认真起来……但眼下的形势不能不让他担忧。反复斟酌后决定“改造”皇上洪秀全,如果不行,再考虑取而代之。从内心讲,杨秀清的目的是想让洪秀全做个好皇帝,后来随着形势的变化,初衷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耕山烧炭为业出生的杨秀清未曾上过学、识字也不多,年轻时经常翻山越岭去卖煤炭,换回一升半斗米,在饥寒交迫的挣扎中,让他比一般山民多了些圆滑与处世的经验。1847年2月底,冯云山在桂平因带领会众捣毁庙宇入狱,洪秀全赶去营救。会主不在之时,当地地主势力突然发起对拜上帝的袭击与迫害,拜上帝会顿时陷入人心涣散的瘫痪状态。这时杨秀清站出来伪装“神灵附体”,代表天父传达圣旨,用迷惑之术拯救了拜上帝会的崩溃瓦解的危机。冯云山出狱后,与洪秀全返回广西,当他们知道杨秀清伪装天父下凡拯救了拜上帝会,再看到他在群众中的作用,便也认可了他。于是,杨秀清在拜上帝会内部,正式取得了代天父传旨的特殊地位,并一跃成为拜上帝会的领导者之一。


现在,杨秀清看到了太平军的危机,他不


想太平军在洪秀全手里毁掉,他要拯救太平军。要拯救太平军,首先是改造洪秀全。改造洪秀全,那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杨秀清要做这件事,还要面临一个实际情况:清军已经插入天京城墙几公里外的丘陵地带安营扎寨,并形成对太平天国天朝首都的一系列犄角状阵营,在等待时机。而太平军却没有时间和精力来驱逐这些清军。清军距城如此之近,以至于他们可以随时进城与城中清廷人员交流情况。城门内外的非正规集市挤满着剃光前额、束着长发的两种人——长辫子的清民与太平军官兵家属。他们中间混杂着种种角色……


如果天朝内部的“改造”出了格,清兵自然就会趁势攻城!杨秀清必须清醒地知道这一点,他只能劝,而不能有太大的动静!


好在,另一位天兄的代言人萧朝贵已在1852年长沙城之役战死,还有提携他杨秀清的冯云山也没能活到进入“天京”,他们都没有机会见证或参与太平军内部的这场由杨秀清挑起“改造洪秀全”而引发的权力之争了。


1854年7月的一天,杨秀清从朝天宫的东王府赶到天王府,门岗想拦他,杨秀清鞭子一举,门卫个个噤若寒蝉。不久前,杨秀清入宫,被门卫拦住,杨秀清举剑连砍数人,吓得没人再敢上来!结果,洪秀全不但没有指责杨秀清,反而安慰他说,手下不懂事。到了秦日纲守京后,情况才改变。这天杨秀清来天王府,一路疾呼:“上帝降凡……,上帝降凡……”奔到大殿上,嘴里还在呼喊着:“上帝降凡……上帝降凡……”


洪秀全只好丢下宫女,奔过来,一看架势,二话不说,便朝杨秀清面前一跪,五体投地,嘴里大叫:“天父在上,子臣听命!”


上天借杨秀清之口宣旨:“朕今日下凡,非为别事。只因尔等将番邦存下的旧遗诏书、新遗诏书颁发,其旧遗新遗诏书,多有记讹。尔禀报北王和翼王,禀奏东王,启奏尔主,此书不用出先。”圣谕所言的“旧遗新遗诏书”,当指新旧约《圣经》,杨秀清此举“对洪秀全及其追随者的挑战已昭然若揭:他们已信奉至今的《圣经》中的上帝话语现在应由人来修改,但由杨秀清代言的上帝话语则分毫无爽,谁也不能更改它们”。


洪秀全是靠这些“伪书”发家的,现在你说这些书需要修订,这能是小事吗?这不是从纲领层面开始“否定”洪秀全吗?奇怪的是,洪秀全好像没反应过来。杨秀清已经明白无误地决定对天王权力的“改造”,不仅仅停留在争夺教义阐释权的层面上。


《“天国之子”和他的世俗王朝》第345页记载杨秀清1853年年底的一次行动:“一天,在北王和其他一些高级官员就各自的行政事务与杨秀清协商后。上帝忽然降凡了,其时只有天王府中的四个女官及其助手在场,上帝正是通过杨秀清之口开始向这些妇女讲话。上帝向这些女人宣布的旨意是:天王洪秀全已变得专横擅权,苛待服侍他的宫女,纵容他四岁儿子幼主。为天王服务的这四名女官——圣旨分别提到了她们的名字——应免除为洪秀全服务并送往东王府居住,这四名女官的职责可以由洪府中任何其他宫女接替。待北王和其他太平天王赶到时,上帝已经返回天庭(杨秀清带着那四个绝色天艳走了)。于是他们只能从在场的四个女官那里跪接圣旨。旋即上帝又再次通过杨秀清降凡(这次是在洪秀全的金殿中),上帝命天王应受责四十大杖。洪秀全俯伏受杖时,上帝原谅了他。”


杨秀清正是根据上帝的意旨稳步获取洪秀全原有的权力。在天王府出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事。例如:“洪秀全本人不时要出宫迎接东王,跪在天王府门槛处恭接圣旨,而杨秀清则静坐养神。”太平五年(公元1855年)8月26日,杨秀清不愿意前往天王府,洪秀全甚至亲赴东王府。也就是这一天,当洪秀全屈于下位听命躺在病榻上的杨秀清指责,说洪秀全对其母不孝,理由是洪秀全不让他的宫女照顾他的母亲。洪秀全只好听从杨秀清的,命令各王府抽出宫女去照顾年迈的“母亲”,这些照顾指捡柴火或是耕种花园。这一天,杨秀清将已经定为太子的洪天贵贬掉,并将自己的幼子介于其中一起考察。这时候,杨秀清的儿子在其“天阿公”面前匍匐前行,为其父的事业辩护,表明其孝心显著。


当洪秀全提出将秦日纲、胡以晃替代已故的冯云山、萧朝贵时,杨秀清表示了同意,但当他们在西征战场受挫后,杨秀清则立刻削了他


们刚刚得到的王位。身为军事的至高无上权力的军师杨秀清看清楚了太平军所处逆境,提出了一连串的军事指挥方面的命令,但都被对他有抵触的洪秀全的人搞砸了,西征受挫,镇江之战败绩。无奈之中,杨秀清下令,不听令者斩,强令太平军按他的意志行动。结果,镇江城之困被解。紧接着,杨秀清以铁腕手段指挥已经十分疲惫的太平军连续十次向江南大营进攻,结果又大获胜利。清军将军向荣从此一病不起而亡。杨秀清的“革命资本”一下子达到了空前的高涨。他可以任意地想整谁就杀、就关、就打、就“革职为奴”,天京城里的文武官员,包括他自己东王府的官员,在外地作战的将领也被处罚了好几个,弄得天朝文武官员人人自危。


为了能够彻底改造洪秀全,杨秀清以“天父下凡”瓦解洪秀全的“兄弟”们:他派石达开去湖北,秦日纲去江苏丹阳,韦昌辉去江西南昌。当这些拥兵将领离开天京后,他直接告诉洪秀全,东王不再满足于当“九千岁”,他也是“万岁”。这回,洪秀全不给他摆椅子,他杨秀清自己也要了。洪秀全并不傻,他也看出了杨秀清的目的,只可惜周围全是杨秀清的人,身边一时没自己的兵将,只能假装同意。暗中派心腹密使,躲过杨秀清无处不在的探子,分赴石达开、秦日纲、韦昌辉处,命他们立刻返回。


“天父下凡”是政治性邪教的一种极端化的表演,核心是夺取最高权力与地位。洪秀全承认“天父下凡”之时,就种下内讧的祸根。内讧的发生,宣告了迷信的破产。洪秀全不思改弦更张,小朝廷也就在迷信中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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